道两旁的华人老移民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眼眶湿润——这是他们来美二十年后第一次看到家乡的舞狮。
老布什的竞选团队正在密歇根州的雪地里拉票,共和党初选已经白热化;莫斯科红场上,苏军仪仗队刚刚结束例行的新年换岗仪式,克里姆林宫的钟声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回荡。
而在阿富汗的山谷里,抵抗组织的游击队员正围坐在篝火旁喝着茶,货真价实的春节联欢晚会还要等好几年才会出现在华夏人的电视机屏幕上。
此刻神州大地上的除夕夜,人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气,堂屋里摆着祭祖的供桌。
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窗上糊着奶奶剪的窗花,收音机里播着侯宝林的相声,全家老小围炉而坐,孩子们穿上了压箱底的新衣裳,兜里揣着几颗水果糖和一把小鞭炮,这便是最好的年。
而那个即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消费主义狂欢,此时还只是东南沿海某几个经济特区里刚刚埋下的一粒种子。
视角回到朝阳村,尽欢的家里,几个大人已经陆陆续续起床了。
玉儿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拿一根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念叨着蚂蚁也要过年。
可欣在井边帮小姨惠敏打水洗脸,水花溅在脸上冻得尖叫了一声。
干妈推开房门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暗红色棉旗袍,外头披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枝素银簪子,整个人站在晨曦里像是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然后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红娟,锅里还有粥不?”
“有!
小米粥,还加了红枣,给你舀一碗晾着了!”
张红娟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妈也穿好了衣裳,回头不忘叮嘱一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尽欢下床洗漱。
一九八〇年的大年初一,整个世界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翻过这一页。
而在朝阳村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尽欢刚刚洗完脸,正拿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水珠,玉儿从院子里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喊他去放鞭炮。
他笑着把毛巾搭在井沿上,弯腰一把抱起小丫头,朝院门外走去。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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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牵着玉儿的小手穿过村道,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踩着地上的鞭炮屑,专挑那些还没炸开的哑炮踩,踩一个就咯咯笑一阵。
蓝英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的春联是沁沁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透着几分童趣。
玉儿推开院门就喊:“沁沁!
沁沁!
我来找你玩了!”
正在屋里帮妈妈择菜的沁沁听到声音,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扔就跑了出来,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碰了头,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玉儿拽着沁沁的袖子说带了新买的糖葫芦给她吃,沁沁则拉着玉儿去看她昨天从花街上带回来的小风车。
蓝英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袄,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了些。
她站在门框下朝尽欢招了招手:“尽欢来了,进来一下,师娘有事跟你说。”
尽欢蹲下来跟两个小姑娘说了一句好好玩别跑远,然后站起身跟着蓝英进了屋。
卧室里的药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床上躺着的王亮生已经没有太多人形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像鸡爪子。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痰鸣。
尽欢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老医师枯柴般的手腕,闭眼感受着指尖下微弱至极的脉搏。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随身的针袋,在老医师的几处穴位上施了针。
“药方要调一下。”
尽欢一边捻针一边对站在床尾的蓝英说,“上次那副方子里加了附子,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今天开始换茯苓和黄芪,再加几味养胃的药。
他现在这个样子,光靠灌参汤吊着没用,得先把后天之本养起来。”
蓝英认真地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尽欢将针一一拔下收好,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蓝英忽然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
尽欢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不用谢,都是自家人。
况且我也不是在做什么好事——这是在帮你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早饭。
蓝英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个凄凉的笑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刚才择菜留下的菜汁,指甲缝里嵌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泥垢,指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