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球课在下午两点。
一点四十五分,我站在体育馆女更衣室门口,第一次觉得十五分钟也可以短得这么过分。
女生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我为什么一直不动。玻璃门每开一次,里面说话和置物柜关上的声音便清楚一点。
【现在还妳来得及。】
〖嗯。〗
【我认真的。】
〖我也是。〗
【那妳怎么不叫我还?】
〖因为是你要决定。〗
子涵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她如果命令我留下,我反而可以把责任全推给她。偏偏她只把选择放回来,让我自己承认究竟想不想走完今天。
〖你真的撑不住,就还我。〗
【妳早上不是叫我不要逃?】
〖我是希望你不要。〗
她停了一下。
〖又不是可以逼你。〗
我看向体育馆外的走廊。
只要现在放开,下一秒,子涵便会重新抬起脚,走进她熟悉的更衣室。她可以换好衣服、上完课,再回套房叫我。我不用知道里面有谁,也不用担心第一眼看见什么。
可是控制权下一次什么时候来,谁都不知道。
也许后天,也许一星期后。
今天只有一次。
【置物柜几号?】
〖二十七。〗
【进去以后只看二十七。】
〖运动服在灰色袋子里。〗
【知道了。】
我推开门。
里面的空间比从门口看起来窄。两排长椅夹在置物柜中间,几名女生已经换好运动服,另外几个正在拿衣服。她们聊着刚才的报告和晚餐,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的房间。
因为对她们来说,这里没有男人。
我一进门便把视线放到右侧的柜号。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往前走时,余光仍不可避免地掠过身旁。有人刚把上衣换下来,有人只穿着内衣伸手整理长髮。画面甚至没有真正停进视野,脑中那个比理性更快的地方便先抓住了几个模糊的轮廓。
热意立刻涌进子涵的身体。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我也被那股反应撞回来,脚步差点跟着停住。
〖二十七在前面。〗
她没有骂我。
那句提醒把我的视线重新钉在一个个号码上。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二十七。
我蹲下来输入密码,柜门打开时,灰色衣物袋果然放在最上层。
怡安从后面走过来。
「帮我顾一下水壶。」
她把水壶往长椅上一放,站在离我不到半步的位置翻自己的袋子。洗髮精混着很淡的香水味飘过来,和早上搂住我时完全一样。
我拿出运动上衣,转身面向打开的置物柜。
「妳今天真的很奇怪。」怡安在后面说。
「哪里?」
「一直面壁。」
「我在找衣服。」
「衣服不是已经拿在手上了?」
〖不要理她。〗
【她会怀疑。】
〖你越解释才越可疑。〗
我索性没有回头。
换自己的衣服也没有比较容易。
这是必要动作,子涵早就同意。我仍然只看衣物和柜子,照她的指示依序换下衬衫与长裤,再套上运动服。手臂经过胸前时,触感仍会透过同一具身体传来;身体本来就因刚才的画面变得敏感,一点普通碰触也被放大得过分清楚。
我没有停。
也没有故意加重任何动作。
拉好衣襬,繫紧鞋带,将换下来的衣物收回灰色袋子。
每完成一步,我就在脑中默念下一步。不是为了假装没有感觉,而是提醒自己,感觉并不等于我必须追着它走。
子涵全程都在。
她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也感觉得到我正在压住什么。那股羞窘与热度同样留在她身上,她却没有退进意识深处,把难题全丢给我。
柜门关上时,我们两个都像同时鬆了一口气。
「妳好了没?」怡安已经站到门边。
「好了。」
我拿起球拍和水壶,快步走出去。
直到更衣室的门在身后阖上,子涵才开口。
〖你刚才真的一直在看二十七。〗
【不然咧?】
〖没有。〗
【什么没有?】
〖没什么。〗
她嘴上不说,胸口却有一点柔软的东西慢慢落下来。
我只能感觉,不能知道那是放心、感动,还是单纯觉得我总算没有惹事。
羽球课也没有比较轻鬆。
老师先让所有人绕场热身,再两人一组练长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