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上回她冲咖啡,她先问我能不能喝苦的。我磨那几颗豆子的时候手抖,撒了几颗在台面上,她没催我,也没替我扫。她给我那杯,是两只手递过来的。”
她说到这儿自己抿了一下嘴。
“她递东西都是两只手。”她说,“我们带教老师说过,递东西两只手的人心里有别人。”
“以后具体怎么过,我还没想好。”我说,“这个我不骗你。我连自己那点事都没排明白。可我喜欢你们,这句话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在底下转,没掉出来。
“今天下午林晚还跟我说你。”我说,“她说你刚搬进来那会儿,进门先站在门口看我一眼,我不点头你不敢坐;今天你把包往鞋柜上一放,人还没坐下就开始讲。她说这是好事。”
她低下头,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半寸。
“她是这么说的?”
“嗯。”
“哥。”她说,“我问个事儿。”
“你问。”
“下个月房子卖了,我住哪儿?”
她问得很平,像问明天早上几点出门。这一句她大概在心里放了很久,今天借着这个由头才拿出来。
“我搬的时候带你一块儿走。”我说,“你的屋我给你留一间,那间我不让别人住。你跟我一块儿搬,别自己去找房。钱的事你不用管,我不缺那点钱。你把你的证拿下来,那是正事。”
“那我用不用自己找。”她说。
“不用。”我说,“这个事我排。排好了我告诉你。”
她把怀里那个本子放到桌上,翻了两页,又合上,把笔压在本子上。
然后她两只脚从地上收到床上,背靠着墙坐,肩膀往后一靠,床板吱的一声。
“哥。”她说,“我那个箱子,早就擦好了,就在床底下。”
我看了她一眼。那个箱子是去年她自己从衣柜顶上拖下来的,我帮她抬过一次。
“擦它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让它干净点。它是我上卫校那年买的,我一次没拖出去过。”
“不用拖。”我说,“搬家那天我一块儿给你拎下去。”
她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点头的动作比刚才快。
“我这个本子抄满了。”她说,“明天我休班,你陪我去买一个。”
“买。”
“要那种一页能写满的。”她说,“别跟这个一样,这个格子太小,我抄到下头就写不下。”
“明天上午去。”
“哥。”她说,“那你以后干什么去?”
“歇一阵。”我说,“这一层交出去以后,我先歇一阵,别的没排。”
“你歇着好。”她说,“你这三年没歇过。你每天六点多就起来,我听得见你洗那个杯子。”
“这个月跟班完,我还得回学校一趟。”她说,“学校那边要开会,老师说到时候通知。”
“通知了跟我说。”
“哥。”她说,“那你以后要是哪天不打算在这儿住了,你别最后才跟我说。”
“跟你说的事,我不放到最后。”我说,“你问我,我就答。”
“那我不问也行。”
“你不问我也说。”
她今天问的每一句都是问以后的。她一句都没问我为什么这个时辰还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她这屋里。
她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人比刚才矮了一截。
“哥。”她说,“我今天在医院,真的可厉害了。”
“你说。”
“六点四十出门的。”她说,“我是一路跑回来的。”
“三床。”她说,“就是我上礼拜被挡回来那一床。我今天去的时候先在床边站了一下,我先跟里头那个老太太说了一句——我说我要给您换药,凉一点。那个人这回没拦我。”
“哪个人?”
“上礼拜把我挡回去那个家属。”她说,“他就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我换的时候手没抖,按本子上那七步走的,一步没落。换完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小护士手轻。”
“手轻。”
“我洗手洗到腕上,洗了两遍。”她说,“我不愿意人家闻见手上的味儿。”
“我先绑的袖带,绑了两圈半,我怕绑松了量不准。”她说,“量出来一百三十八,八十二。我把数记在本子上了。”
“我今天从那个家属跟前走过去的时候,他往边上让了一下。”她说,“我上礼拜不敢从他跟前过。”
“陈老师从我后头走过去的时候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我那个本子上写了一笔。我们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把桌上那个本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那一页最下头有一行铅笔字,就一笔,像随手勾的一下。
“这就是那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