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学是真,」夏侯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走错了路。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盯着沈淮舟,「他以为模仿他人形貌姿态,揣摩朕的心思喜好,甚至不惜伪造书信、散布流言、乃至设计惊驾,便能得偿所愿?便能取代朕身边之人?沈卿,你告诉朕,他是太高看了自己,还是太低估了朕与皇后的情分,低估了朕识人用人的眼力?」
这番话,句句如刀,直剖沈南风所有不堪的心思与行径。
沈淮舟听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内衫,只能伏地请罪,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
夏侯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宫人新换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朕本可依律严办,夺职下狱,亦不为过。
」
沈淮舟绝望地闭上眼。
「但,」夏侯靖放下茶盏,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凛夜,声音柔和了些,「皇后曾言,沈尚书于户部任上,尚算勤勉,此番多是受孽子牵累。
朕,也不愿寒了兢兢业业老臣的心。
」
沈淮舟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沈南风,朕可以不依谋逆离间之罪论处。
」夏侯靖的话,让沈淮舟心头一鬆,但下一句,又让他骤然紧绷,「但他必须亲自来见朕与皇后。
朕,要听他亲口说说,他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何,一错再错。
」
他站起身,走到沈淮舟面前,居高临下,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沈卿,带他来。
这是朕,给沈家,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若他仍执迷不悟,或是心存侥倖……」后面的话未尽,但那冰冷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叩谢亲王殿下宽仁!
」沈淮舟涕泪交加,重重叩首。
他知道,这或许是沈家最后的转机,也是他那走火入魔的儿子,唯一的生路。
他必须让儿子明白,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以及,他那份扭曲的执念,是何等可笑与危险。
夏侯靖不再多言,携凛夜离开西暖阁。
身后,是沈淮舟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更加沉重忧虑。
回养心殿的路上,廊外雪落无声。
夏侯靖握住凛夜微凉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袖中。
「为何替沈淮舟说情?」他低声问,并非质问,只是好奇。
凛夜任他握着,目光望着廊外飘飞的细雪,声音平静:「户部掌管度支,需要的是谨慎稳妥之人。
沈淮舟能力中庸,但胜在守成细緻,骤然换将,于眼下新政关键时,并非上选。
且,」他顿了顿,「沈南风之罪,在其自身妄念与手段阴毒。
沈家百年清流,若因一孽子而倾覆,朝野震动,牵连过广,于稳定无益。
陛下施以雷霆后,略示宽仁,方是驭下之道。
」
他分析得冷静理智,全然从朝局与帝王术角度出发。
夏侯靖听着,却知道其中未必没有对那位老父亲舐犊之情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儘管极淡,以及对他处事周全的考量。
他的夜儿,看似清冷,内心却始终保留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柔软与大局为重的担当。
「你总是思虑周全。
」夏侯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嘆息般地道,「只是,委屈你了。
平白受这等污衊。
」
凛夜侧头看他,清亮的眼眸在宫灯与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
「陛下信我,胜过万千。
何来委屈?」他语气坦然,带着全然的信赖。
夏侯靖心头一热,若非在廊下,真想将人拥入怀中好好疼惜。
他低笑:「好。
那明日,朕便与你一同,看看那位沈大才子,究竟有何说辞。
」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似乎暂时掩盖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将有一场关乎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某种执念最终归宿的对话。
而那对历经风雨、信任无间的帝后,将共同面对这最后的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