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没有出声打扰他。
沉默持续了许久,凤之写了一张纸,他将毛笔放进清水中,在毛笔入水的刹那,黑色的墨汁在水中晕开,像烟雾,自一处弥漫开来,墨色浓重不同,水中便变换出千般美丽的图案。
凤之摇着毛笔,看着水中出现的画面。
凤公公好兴致。黑衣人突兀的开口。
凤之放下笔,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素白手绢来,掩着鼻子,说:张大人身上好浓的血腥味。
黑衣人退了一步。
外头天寒地冻,大人辛苦赶来,不知道是什么重要事情。
是件喜事。
哦?可否让我知道?凤之挑眉,放下手绢,来了兴致。
皇上听闻凤家大小姐贤惠貌美,知书达理,是母仪天下的人选,特地派小人过来向凤公公提亲。
太监哪里来的女儿!这段话,够损的。
凤之也不恼怒,这是整理着他已经一丝不苟的衣襟,说:这恐怕不妥吧。
为何?黑衣人追问。
我家小姐不过十二年华凤之说。
平常人家这样的年纪已经出嫁。话立刻跟上,像在身后追着的猛虎,一口都不放过。
我家小姐生在凤城,住不惯皇城
皇上说了,待小姐嫁过来为她造一座宫殿,仿造凤城的山山水水。
凤之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说:小姐已经许配给人家了,这张大人,你说怎么是好?
什么?黑衣人绝不相信,他说:凤之,凤家小姐明明没有许配人家,你找个借口阻扰皇上的婚事,你这是欺君之罪。
好个欺君之罪,平白无故安在我头上。张大人,你这罪名也给的太轻巧了吧!凤之哼了一声,斜眼看他。
当年那场赌约,国师以性命为代价,得到新皇一句承诺,如若他们能活着走出皇城,皇朝就不再派人诛杀他们,但是
欺君之罪不在承诺之中。
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变着法子在寻找机会陷害他们,贡奉,凤城年年都在上缴,黄金暖玉,源源不断运往京城,就是不愿意留下给他们安罪名的机会。
新皇继位,却还是一样不放心这些人,将他们当做心头大患,可惜这个年轻的皇帝不若他的父亲那么沉得住气,没几年就忍不下去,开始行动。
凤之轻轻的说:凤家小姐将在元月十五出阁,万望张大人到时候赏光。
胡说八道!黑衣人怒斥,问:所嫁何人?
金家大少。
何时定亲?
两年有余。
想必张大人已经咬碎了一口白牙,气血涌上心头,平白就要损了一口血。
凤之冷眼相对,说:我倦了,还请大人早点归去,许总管,送客。
是老爷。总管打开门,弯腰伸手,恭敬的说:张大人,请慢走。
多谢凤公公招待!黑衣人双手抱拳,愤然转身离开,一干手下急忙跟上。
大人急行中,手下急切不已。
张大人示意他们闭上嘴巴,说:这件事情,我自会向皇上禀报。
大人,为什么我们不动手杀了凤家小姐?手下心中有疑惑,追问道。
张大人停住脚步,说:这十几年来,无数人都巴不得把这个女孩抓在手心捏死,但是,没有人敢这样做。皇上,他也不能。
屋内,凤之气到顶点,将桌上的东西扫罗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他还觉得不够,一种忿恨在他胸口结成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块石头压了他十几年。
他把身边的一切所能见到的东西都砸毁,总管在门口,倾耳听着里头的声音。
我当年该杀了他,他那时候才十岁,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鸟,脖子那么软,捏下去不费丝毫力气,身子骨那么单薄,轻易就能挖出他的心。早知道今日他咄咄逼人,当初我一定先杀了他!凤之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突然大笑起来,可怕的尖锐笑声回荡在屋子里。一向梳理的整齐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眼神狂暴,眼睛里遍布血丝,他双手握紧拳头,鲜血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鲜红的血落在地上,就像凭空开了几朵鲜艳的梅花。
总管在门口等候许久,冬日的夜里空气寒冷,风如刀锋,割着脸颊,他的额上却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水。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凤之站在门内,看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总管急忙问他:老爷,真到了正月十五怎么办?
凤之走出房门,往西厢方向走,总管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小姐不能嫁。总管脚步凌乱,说话声音都不平稳。他唯恐迟了婚事就定下来了,心情焦急。
我知道。凤之冷冷回道。他怎会不明白各种利益关系,嫁人,也要看何人能配上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世间怕是无人能与她相配。
但是,现在却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